【番外一】小少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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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九十四)
京城事畢,末夏秋涼,天氣陸續下了幾場清熱小雨。
崔晏和文淮之顧問然等奉命回通州清剿殘餘匪首,整頓康安郡府。
當然,溫連也是跟着去的,只不過是跟老皇帝告病,偷偷跟去。
出發時,崔晏沒有乘宮裏的馬車,而是和溫連喬裝改扮,換做一副普通百姓的模樣。
此次回通州不是什麽要緊事,他們便悠悠地乘着小蓬船出城,先回幽州,再去通州。
崔晏和文淮之在船上下棋,溫連和顧問然便在船頭釣魚。
行至半路,又有飄揚小雨落下,朦胧的山色碧青如畫,水波蕩漾,惬意悠然。
溫連穿着一身蓑衣,坐在顧問然身旁,倆人像模像樣地釣着魚,扯着閑磕。
“江大人,你可吃過鲫魚豆腐湯?”顧問然掏出酒壺,咕咚咕咚喝了幾口,遠遠丢給了他。
“沒吃過。”溫連接過,酒是溫熱的,喝上一口,渾身都暖和起來。
“哎,回幽州讓我府上廚子做給你吃。”顧問然笑了笑,胸腔微顫,牽動了肩頭的傷,他猛地抽了口氣。
溫連瞥他一眼,說道:“還疼着吶。”
顧問然繃住嘴角,血都開始滲出衣裳,仍然面不改色道:“不疼。”
“說了讓你休息休息再來,非要一起跟着,犟種,”溫連無奈地數落起顧問然來,把魚竿塞進他手心,說道:“我進去幫你拿藥來吧。”
“有勞江大人。”顧問然倒也不客氣,“要拿文大夫開的藥,別人的不好用。”
“你還挑上了。”
溫連失笑了聲,拍了拍手上雨水,掀開船蓬的草簾,崔晏和文淮之正相對而坐,舉棋對弈,神色認真,溫連不忍心打破他倆之間膠着的氣氛,輕手輕腳地自崔晏身邊走過。
還沒從崔晏旁邊走進去,倏然被一只手捉住了腕子,而後那只手熟練地鑽進他的指縫,十指相扣。
“怎麽這麽冰。”崔晏淡淡道,握得更緊。
溫連被他拉進懷裏,正對上對面文淮之略顯尴尬的神色,他讪讪地抽了抽指,沒抽動。
崔晏的身體吹不得風,一直在船蓬裏休息,手心自然暖洋洋的,他就這麽抓着溫連的手不放,為溫連驅散指尖的冰涼。
“我給顧大人拿藥,松手。”溫連小聲在他耳邊嘟哝。
這小子自從知道自己喜歡他之後,越來越沒皮沒臉了,較之從前更加放肆。
崔晏不甚在意地道,“讓顧大人進來換就是,外面下着雨,換藥不方便。”
這倒也是。
溫連把簾子掀開一個小縫,将顧問然喚進來:“顧大人,到裏面來換藥吧。”
沒一會兒,顧問然進來了。
崔晏丢給他一個藥瓶,繼續旁若無人地抓着溫連的手同文淮之下棋。
顧問然一臉八卦地看着他倆,賊笑兩聲,識趣地自己脫下衣服開始換藥。
文淮之望着崔晏牽着溫連的手,嘴角微抽,舉起棋子落在棋盤上,“殿下可莫要分心,臣這棋看起來快要贏了。”
棋盤上,崔晏複又落下一子,低聲道:“是啊,文大人果然不同常人,孤從前可從來不會落敗的。”
文淮之輕笑了聲,答他:“殿下棋藝高超,微臣看得出來,但下棋講究心靜專注,殿下此刻心不夠靜,自然會被臣找到機會。”
聞言,崔晏也跟着笑了,“文大人說得有理,希望你有朝一日也能體會到這種心潮難靜的感觸。”
文淮之:“……”
贏是要贏了,但有點想打他。
溫連抹了把臉,棋局他看不懂,但崔晏這話裏的醋味他是聞得清清楚楚。
崔晏雖然知道了溫連喜歡他,但還不知道文淮之已經知曉溫連真實身份這件事,估計是故意說這些話想氣文淮之。
幼稚不幼稚。
文淮之可一點也不會生氣,就讓他自己醋着吧。
“文大人才華橫溢、風度潇灑,日後定然不乏欣賞文大人的女子。”溫連适時開口替文淮之解圍,又順便堵住了崔晏的嘴,“殿下,下完棋去吃藥吧,微臣去給你熬藥。”
崔晏抿了抿唇,只得松開了溫連的手。
他的才華比不得文淮之麽?
看來這局棋,他非贏不可了。
船外雨聲漸重,雨水噼啪打在草蓬上,再順着船檐滴滴答答地落下,砸在船板發出清脆不一的響聲,像一曲鄉野小調。
溫連點燃柴火,将崔晏平日吃的藥擱進小鍋裏煮,一時間藥香四溢。
文淮之和崔晏仍在棋盤角逐,倆人不知較上什麽勁,硬要拼個高下。
顧問然看了半天他們下棋,沒看懂,乾脆走來幫溫連一起熬藥,他坐在藥鍋旁,嘀咕道:“早知出來帶個下人,哪還用得着大人親自動手。”
“熬個藥而已。”溫連不甚在意地笑笑,“況且熬藥本來就要得知根知底的人來才行。”
聞言,顧問然略有所思地回憶道:“大人所言極是,聽溫玉說,從前有人幫殿下熬藥,藥裏不知被誰添了東西,結果那人幫殿下試藥時把自個給毒死了。”
溫連:“……是麽。”
顧問然沒有察覺到溫連抽搐的嘴角,繼續道:“是啊,溫玉還說那人和殿下關系親厚,那人死後,殿下萎靡了許久,也不知溫玉是怎麽教養下人的,蠢笨極了,要是我就絕不會出現這種事。”
溫連默了默,努力挽尊,“其實…人家也沒那麽蠢吧,畢竟那人應當也不知道藥裏被人下了毒。”
聞言,顧問然笑了聲,“我說的是溫玉蠢笨,大人想哪去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
溫連聽他語氣熟稔,不禁有些好奇起來,在他死後的這段日子,顧問然究竟是怎麽跟溫玉關系變好的?
當初顧問然“挾持”崔晏時,溫玉也在場,他們幾人拿着菜刀要救崔晏,那場景現在想想真是好笑極了。
顧問然在戰場上一個打十幾二十個,他們幾個居然拿着菜刀就莽了上去,如果顧問然真是敵人,恐怕他們幾個當時都得交代在那吧。
幸好顧問然是他們這邊的。
“大人是怎麽認識溫玉的?”溫連輕聲問。
顧問然被他突然問起,神色微滞,回憶了片刻,低聲嘟哝道:“就那麽認識的呗。”
“說說啊,我真的很想知道。”溫連對這個很感興趣,而且,他也想多知道一些他死後崔晏的事情。
顧問然有些不自然地瞥了眼崔晏,壓低聲音,清了清嗓子,“那,我想想啊……”
那年他在順堯見過崔晏,給崔晏留信讓他随時可以來幽州。
沒成想沒過幾日,崔晏竟還真的改變主意,決定要和他一起去幽州,不過條件是,他要帶着整個溫府同去。
這條件很簡單,對于顧問然而言,只是幾句話的事情,用這個條件換崔晏回幽州,劃算得很。
于是他便開始籌謀,想辦法讓溫家老爺搬去幽州,幽州的綢緞生意由官府掌握,顧問然便以節度使之身份,把綢緞生意交給了溫家。
天上掉餡餅的美事,差點把整個溫府砸暈,那時溫府府上一堆爛賬,溫家老爺每日愁眉苦臉,一籌莫展,聽說顧問然的話,還以為是幽州來的騙子。
不過最後還是顧問然用真金白銀給打動,溫府舉家西去幽州。
他和溫玉也正是在那時正式認識。
剛開始,在顧問然眼裏,溫玉就是他最讨厭的那種纨绔子弟,嬌縱、蠻橫、蠢笨而無禮,這樣的公子哥在商賈世家太常見,以至于顧問然把溫玉也當成了那種人。
不過溫玉也對他仇視極了。
在天樂坊,溫玉把他當成了刺客,一直對他頗有微詞,覺得他是要害溫家。
胳膊擰不過大腿,何況溫玉那時在溫家老爺眼中還只是個不成器的纨绔子,溫玉百般勸說都沒有作用,溫府還是決心要搬去幽州。
于是,溫玉便鐵了心要找到顧問然的把柄。
他偷偷跟蹤顧問然,還帶着一群他的小弟。
普天之下,顧問然自認自己武功不是最高強的,但比起溫玉這麽個富家公子哥,還是要強上千萬倍。
溫玉跟蹤他第一天時,他就發現了。
顧問然假裝不知情,偷偷把人拐到街角,把他小弟通通解決,而後給溫玉套上麻袋收拾了頓,當然,沒有下狠手,只是叫他吃吃苦頭。
他以為溫玉挨了頓揍,應該就會老實了,只要以後不再來招惹他就行。
沒成想第二日,溫玉自己一個人還敢跟來。
一連七日。
溫玉次次挨揍,居然還是像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一樣,每天悄悄跟在他身後。
要說顧問然覺得溫玉有什麽優點,恐怕也就只有執着和扛揍四個字了。
“你怎麽能打他呢?”聽到此處,溫連有些不爽,溫玉好歹也曾經是他的弟弟,“有話不會好好跟人家說嗎?”
顧問然讪讪地摸了摸鼻尖,說道:“開始覺得挺好玩,看他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兒,我這手就癢癢,其實下手不重的。”
雖然他的确沒有打得多疼,但溫玉是誰,細皮嫩肉養了一輩子的公子哥,好幾次都被當場打哭。
顧問然想起他那時的表情仍覺有趣。
那時的溫玉比現在的溫玉好玩多了,二十好幾的人,心智一點也不成熟。每次一掐腰眼,溫玉就腿軟得不行,有幾次居然差點跪在他面前。
這人明明怕他怕得要死,還非要裝出一副自己很勇猛的模樣。
有次收拾完溫玉後,
顧問然蹲在牆檐上,一邊欣賞他哭喪着的臉,一邊懶散地問他,“小少爺,明天還來啊?”
溫家倆少爺,大少爺溫連死了,就剩溫玉這個二少爺,不過顧問然還是樂意叫他小少爺。
沒什麽腦子,跟小孩似的,可不就是身嬌肉貴的小少爺麽?
溫玉剛挨他一頓揍,窩在角落,顫抖着從麻袋裏爬出來。
他咬牙忍住眼淚,把顧問然從頭到腳痛罵一頓:“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乾什麽,回去我就告訴我爹,這都是你打的,你等着進衙門吃牢飯吧你!”
顧問然噗嗤一聲,沒憋住,惡劣地笑着,“那我是不是應該現在就把你弄死比較好?”
聽到他的話,溫玉渾身僵硬,半晌,他縮了縮脖子,哆哆嗦嗦地說:“你殺我,要是我爹知道肯定會給我報仇的。”
“哎喲,少爺,你真是頭蠢驢啊。”
顧問然被他的天真徹底打敗,跳下牆檐,把溫玉塞回麻袋裏,連人帶麻袋一起輕易扛在肩上。
“我要殺你還能留下痕跡麽?下次遇見殺手,你這麽跟人家說,怕是得把人家笑死。”
溫玉在麻袋裏拼命掙紮,鑽出個腦袋來,對着顧問然的脖頸就咬了下去。
顧問然對他沒有多加防備,便被他咬了個猝不及防。
脖頸是要害,咬狠些是真會死人的。
顧問然趕忙把人拽下來,大手掐住溫玉的臉,咬牙切齒道:“姓溫的,你真欠揍是不是?”
溫玉想從麻袋裏跑出去,又被顧問然一把按住,輕而易舉拖回身下。
“我告訴你,要是明個再跟着我,我可真揍你,往死裏揍。”顧問然毫不客氣地掐住他的臉,狠狠彈了他一個腦瓜崩,疼得溫玉呲牙咧嘴。
“王八蛋,你他媽給我等着,讓我逮住你,我咬死你!”溫玉估計是被他壓着覺得丢臉,一時也有些上頭,被掐着臉,竟還敢不清不楚地罵他。
顧問然冷哼了聲,“看來你爹娘沒怎麽管教過你,還得讓我這個外人來。”
說罷,他抓住溫玉,捏住他的腰,給人翻了個面,而後抽出腰間長刀的刀鞘,對準溫玉的屁股一通抽。
溫玉哀嚎了幾聲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他爹娘真沒揍過他,溫家上下,老爺和大夫人都極其寵溺他,更別提溫連那個溫吞性子,從來都是只有他欺負別人的份,驕橫慣了。
“還敢不敢?”
顧問然哼哼笑着,收回刀鞘,把人翻回來,卻見溫玉臉上淌了兩行清淚,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,當真是委屈得要命。
他登時啞然,這輩子,顧問然也是頭一回見有男人哭成這樣。
怎麽形容呢……就跟他妹妹掉淚的時候似的。
溫玉一腳踹在他身下,怒罵了句,“畜生!”而後倍感恥辱地頭也不回逃去。
顧問然被蹬了命根子,疼得追不上他,看着他一溜煙消失的背影,心底又氣又好笑。
這混賬玩意,動起腳來可一點也不留情,虧他都沒怎麽用勁兒打他!
聽說溫家大少爺生前性情溫和有禮,怎麽他弟弟溫玉長成這麽個德行。
改天他要再跟來,顧問然決意要仔細收拾他一頓,必得讓溫玉刻骨銘心,再不敢來招惹。
果然,隔天。
溫玉又來了,不過,他帶着崔晏來的。
這章的時間節點是,剛殺了魏倉隆不久之後開始寫的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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